虎口逃生@《青台鎮》 鄭長春長篇小説連載(第三十八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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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口逃生@《青台鎮》 鄭長春長篇小説連載(第三十八章)
作者:  鄭長春

虎口逃生@《青台鎮》

鄭長春長篇小説連載(第三十八章)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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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張青屏一身戎裝,騎在棗紅馬上,顯得特別魁梧。他在青台鎮內大街上,遇到兩個算卦的,其中一個是瞎子。他讓兩個人算一算,瞎子摸了摸張青屏的五官,説:“不錯,不是凡人。”

  

  另一個看了看張青屏,説:“麻子臉,三角眼,虎背熊腰,一般般。”

  

  張青屏躍上馬,走了幾步,身子不動,把頭轉了過來,掏出槍,對準了那位算卦的。

  

  “厲害,厲害,是塊料子!”算卦的驚叫道。

  

  張青屏笑一下收回了槍,拍馬而去。

  

  他帶着幾個兄弟回梁崗報仇,繞道走到鎮西北七八里的小馮營時,臉色一下凝重起來,幾個手下以為發生了什麼事,忙也停了下來,異口同聲地問:“大哥,是不是又到土匪窩了?”

  

  他沉默片刻,輕輕地揮揮手説:“請兄弟們下馬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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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家只好跟着他下馬。

  

  村上一個出來拾糞的老人,認出了他,忙放下手中的鐵杴,恭恭敬敬地站在路邊打招呼:“張大少回來了。”

  

  他點點頭嗯了一聲,快步向一個破土牆院子走去。

  

  殘破的木門虛掩着,他在門口停了停,想伸頭往裏看看,院裏卻傳來汪汪的狗叫聲,他停了一會兒,不見人出來,旁邊那個老人聲音低沉地説:“是找沈寡婦吧?唉,女人命賴啊,她前兩天走了,喝藥死的……”

  

 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,正要進去看看,被手下小四毛拉住了:“哥,有啥好瞅的,這女人死得暴,魂會纏人的。”

  

  聽罷,他忽地從腰裏拔出槍,朝天上啪啪鳴兩下,把頭一回説聲走,大家牽着馬迅速向村南走去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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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路上,大家才知,原來在民國十四年,年僅20歲的張青屏經人拉攏參加了鄰村的紅槍會,反抗地方魚肉百姓的官、兵、匪。一天,村上突然來了一羣擎着五色共和旗,身穿灰色軍裝、左臂佩戴上綴“志”字紅色袖章的士兵,説是馬志敏的部隊,他們騎着馬,到了村口見人便問:“張青屏家在哪兒?我們是奉命來抓他的!”人們嚇得都不敢言,惱羞成怒的士兵便包圍了村莊,在張家門前房後都支上了機關槍。張青屏在村西地扒紅薯,放牛娃送信説村上來了很多官兵,他扔下鋤頭就跑。後又讓保長張世信帶着匪兵來抓兩次,他十多天沒敢進家,終未抓住。匪兵走後,他託人向五爺張世信打聽為啥抓他,因為是同一族人,他説了實話,人家説他有“通匪嫌疑”“擾亂治安”,他得到底細後,親自上門做五爺的工作,讓五爺放了他。張世信應承後,寫了保狀,證明張青屏是良民,是本分的莊稼人,與紅槍會沒任何聯繫,隨之把家裏的30畝地賣給了五爺,託他買幾斤大煙土和其他禮物,派人送給馬志敏説和保他,馬志敏接了張青屏的保狀和大煙土等禮物才不追究了。

  

  為此,張青屏請客送禮花了很多錢,隨後又賣掉3間瓦房,總算還清了債。從此,他家過着更為貧苦的生活,兩個弟弟為他的莽撞擔驚受怕,埋怨他説:“非把一家人的性命送掉不可。”

  

  一天夜裏,他正在灶火屋給奶奶熬藥,院子大門突然被人踢開,來了幾個身強力壯一臉殺氣的傢伙,舉着槍將他五花大綁抓獲。

  

  那時,膽小怕事又積勞成疾的奶奶李桂芝正張羅着為他娶媳婦,一家人好和和美美地過個消停日子。這下可好了,張青屏躲閃不及,被這夥混蛋抓了起來。正是晚上吃飯時,官兵把他押在村東頭,讓一個他叫大叔的瘸腿老漢看守。

  

  官兵去找飯吃,他求告大叔:“大叔,趁沒人趕緊給我解開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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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叔不敢,他便帶着捆綁的繩子跳過村東的掉槍河往東北方向逃跑。

  

  張青屏拼着全身力氣,跑着躲着,從南往北一直跑到掉槍河東邊的小馮營,幾個做針線活的老婦人給他剪斷繩子又向南跑。這中間,張青屏不知摔了多少跟頭,腳上打了多少血泡。

  

  小馮營原名沈馮營,名字由來與沈馮二姓首先在這裏定居有關。太平天國時期,村上又陸續遷來張、王、李、杜、周、吳、鄭、王、沈、魏、陳、劉、嶽、常、賈、葉等姓,村中張姓人口最多。

  

  元末時期,天下大亂,各地都有起義軍和流寇。朱元璋手下有一員得力大將叫馮勝,他在明朝的開國功臣中位列第三,僅次於大將軍徐達和早死的大將常遇春。他跟隨明太祖南征北戰幾十年,縱橫沙場,為明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戰功。但是,在全國局勢穩定下來之後,朱元璋不再需要這些功臣了,於是把毒手伸向了這些跟隨他幾十年的功臣宿將,馮勝也在劫難逃。

  

  傳説馮勝出生時滿屋黑氣,很多天沒有散去。

  

  他還有個哥哥叫馮國用。他們兩兄弟出身於地主家庭,家中也有幾百畝良田。兩人都喜歡讀書,同樣精通兵法,哥哥深沉穩重、有計謀,弟弟則彪悍勇猛、多智略,兄弟兩個在當地也很有名氣。不久,馮國用和馮勝兄弟兩人,帶着隊伍投奔了朱元璋的起義軍。

  

  在軍中,馮氏兄弟始終跟隨在朱元璋的左右,策劃軍國大計,成為朱元璋的心腹親信。一次,朱元璋為了收服降兵的心,讓500名降兵做自己的親兵,宿在大帳周圍,而把平時所用的衞士全都換掉,只留馮國用一個人在牀旁服侍。因積勞成疾,馮國用死在軍中,朱元璋親自祭奠痛哭,追封他為郢國公。此後,馮勝接任了馮國用的職位,替朱元璋統領親軍,出生入死。

  

  起初,馮勝始終跟在朱元璋身邊,經常為朱元璋謀劃戰事,機智勇敢,和哥哥一樣,深受朱元璋的賞識和信任。後來,馮勝又被派去輔助大將軍徐達,南征北戰,立下赫赫戰功,為朱元璋登上皇帝寶座打下了堅實的基礎。

  

  朱元璋登基後,馮勝因為深受太祖信任,在擔任軍事將領的同時被任命為太子的老師。當時,雖然江南、中原等地已經併入明王朝的版圖,但周邊地區還沒有歸附,繼續進行統一全國的戰爭仍是當時的首要任務。馮勝幾次跟隨大將軍徐達渡過黃河,平定山西、陝西地區,每戰必勝,朱元璋為此十分喜悦。

  

  於是,朱元璋按照他的功勞授予他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,特進榮祿大夫,同參軍國事,又封宋國公,年祿3000石。這在當時已經是非常高的職位了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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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之後,馮勝又奉命帶領20萬大軍去征討元將納哈出。他精心籌劃,謹慎用兵,並親自觀察地形,掌握敵我雙方的情況做出正確的分析,節節勝利,到最後更是兵不血刃地降服了納哈出,並把20萬降軍帶入關內。朱元璋聽到消息後,異常高興,於是馬上派出使者迎接慰問馮勝。

  

  但是馮勝的這次大勝利也招來了一些人的妒忌和猜疑,一些謠言不時傳出。有的説馮勝藏匿了戰爭中俘獲的許多好馬,有的説他乘機騙取了很多財寶,又有人説他強娶蒙古王子的女兒。這樣一來二去,本來猜疑心很重的朱元璋也相信了這些謠言,他不但沒有獎賞馮勝的大功,反而下令收回馮勝的大將軍印,讓他到鳳陽去居住。

  

  馮勝立了大功卻落得個這樣的結果,還時刻受到監視,再也沒有帶兵打仗,每日為此非常地憤懣。

  

  朱元璋基本穩定了全國的局勢,南方的割據勢力和北元的殘餘力量都先後平息下去了,明王朝的統治更加鞏固,再也沒有一支外部力量能和明王朝相抗衡了。

  

  政權鞏固後,朱元璋開始把目光轉向這些跟隨他幾十年出生入死的大將們,總是猜疑他們有一天會奪他的皇帝寶座。

  

  那麼,是什麼原因讓朱元璋有着這麼大的疑心呢?原來,在長達幾十年的戰爭中,不免會有一兩個武將叛變,朱元璋因此小心翼翼,對諸將多少有些猜疑。

  

  他不斷編一些勸人做忠臣孝子的書籍,要求人們對自己忠誠,花費了許多心思。但是最終,這個強權皇帝還是覺得説教遠不如斬盡殺絕效果好,只有殺光了那些威脅他地位的人,他才能把皇位坐穩。

  

  從這時起,朱元璋就把誅殺功臣當成最亟待解決的事情了。而恰巧,這時的官僚集團也形成了各種小集團,有文武之間的矛盾,也有淮西集團和浙東集團的矛盾,官員們互相攻擊傾軋,排斥異己,這正好為朱元璋提供了很好的藉口和機會,利用官員之間的矛盾,各個擊破。

  

  宰相胡惟庸死了,開國功臣李善長死了,朱元璋又怎能允許馮勝獨活呢?就這樣在洪武二十六年,馮勝被朱元璋召進京居住,便於就近監視他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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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後來,馮勝因為閉門獨居實在無聊,他很懷念以前那些躍馬疆場的日子。這位寂寞的老將就在自家門前修了一個稻場,把瓶子埋在地下,又架起木板做走廊,整日在稻場上騎馬追逐,發出轟隆隆的響聲,彷彿自己仍在戰場上縱馬飛馳一樣,自娛自樂。

  

  這本是一個無意的舉動,但是這種天真的做法,給了心懷不軌的人一個口實。有人向皇帝密奏説,馮勝懷有異謀,他家的稻場下面藏有武器,他每天都在訓練兵士。

  

  朱元璋聽了這種誣告,根本就不查問事情的真相,樂得找到了一個絕好的藉口,更是暗自在心中下了殺害馮勝的決心。

  

  一天,朱元璋把馮勝召進宮裏,擺了酒席與他對飲。

  

  他一邊飲酒還一邊安慰馮勝説:“我知道現在外面有些人一直在説你的壞話。你放心好了,我是信任你的,絕不會相信那些流言。”

  

  馮勝聽了不禁感激涕零,直稱讚皇帝的聖明,也放下心來和朱元璋開懷暢飲。飲至正歡,君臣二人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稱兄道弟、把酒言歡的日子,當日馮勝久久抑鬱的心情也得到了很大的舒緩。

  

  然而,馮勝萬萬沒有想到,當他從宮中回到家後,還為皇帝的厚待而滿心歡喜,不想當夜就七竅流血,暴病而死。

  

  這一代功臣,沒有如願地死在沙場之上,反而死在了他始終尊敬信任的明太祖朱元璋的毒酒之下。他死了以後,朱元璋不准他的兒子承襲他的官職,也不得錄用為官,並找各種藉口把他的後人趕盡殺絕。

  

  馮將軍的得力貼身家將星夜報信,使馮勝三個兒子馮保軍、馮保國、馮保民亡命奔逃,倉皇中逃到青台鎮西北八九里的掉槍河兩岸凹地裏隱名埋姓,開荒種地。其中,大哥馮保軍和二弟馮保國在掉槍河西邊佔地為業,後人起名叫大馮營。而最小的三弟馮保民在掉槍河東邊佔地為業,並與當地一姓沈人家女兒結婚生子,此地被人稱叫“沈馮營”。

  

  就在馮家三兄弟隱名埋姓安居樂業時,不知何人告密,朱元璋又派重兵來這裏企圖將馮家後人斬盡殺絕。而馮家最先來中原定居的三弟馮保民,被逼無奈,挺身迎戰,直殺得天昏地暗,血流成河,官兵終未得逞進入村莊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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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官兵轉身調來大部隊進行圍困,馮保民雖奮力拼殺,終因年老體衰,被賊兵砍下頭顱,壯烈犧牲。而在大馮營居住的二哥馮保國聽説弟弟被害,義憤填膺,率家丁一路殺來,因為馮家兄弟老二和老三長得很像,賊兵一看以為馮保民死而復生,重新將頭安好又殺將過來一樣,於是嚇得屁滾尿流,狼狽逃竄,不敢再來侵犯。

  

  馮家後人待敵兵退去,找到馮保民的頭給他安放在屍身上,在村南一片樹林裏重禮安葬,守孝百日後,為了紀念馮家人誓死如歸、俠肝義膽的壯舉,遂將馮老大、馮老二所在地名改為“大馮營”,馮老三所住村莊改為“小馮營”。

  

  由於官兵圍攻的是小馮營,小馮營馮姓家族傷亡很大,而大馮營倖免於難,馮姓村民繁衍生息的數量漸漸超過了小馮營。後來大馮營漸漸發展成了一個鄉,又從鄉變成了鎮,而小馮營隨着馮姓人口的不斷減少,再加上“馮”與“方”諧音,明末清初人們就把“小馮營”叫成了“小方營”。

  

  後來李自成進河南殺人800萬,殺得血流成河,路斷人稀,田地荒蕪。小馮營的馮家是從明初在此居住,為何沒有慘遭殺害?

  

  話説當年李自成來到小馮營這一帶見人就殺,見房就燒,直殺得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,狼煙四起,民不聊生。有個馮姓寡婦身背一個大娃娃,手拉一個小娃娃在狂奔逃避時被李自成手下抓住,李自成一看她骨瘦如柴,體弱面黃的樣子卻背個大男孩手拉小男孩不禁起疑問道:你這樣子為啥揹着大的拉着小的男孩?那個婦人説:“大孩是我哥嫂的孩子,小孩是我的孩子,哥嫂都死了,我不能再讓哥嫂的孩子受累再死啊!”一句話説得李自成啞口無言,心中頓起憐憫之心,於是立即釋放了這個馮家婦人和兩個孩子,並給她説,回去把柳樹枝插到門前,鍋台煙囱要外出個脖子以便我的兵將好辨認,避免殺你們!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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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個婦人千恩萬謝後拉着小孩仍揹着大孩回到小馮營後,照着李自成的交代家家插起柳樹枝和壘煙囱外出一個一尺多的橫“脖子”,從而使村民免受其害,祖祖輩輩在那裏安居樂業。

  

  小馮營離梁崗有七八里地,村西一條掉槍河環繞而過,在那雨水充沛的年月,常見潺潺流水,蝦蟹泥鰍、鮎魚黃鱔成羣,一遇河裏漲水,村上大人小孩便帶着自編的網兜去捕魚。村中有酒館、油坊、大煙館和醋坊,還有林曉風父親林永康開的藥鋪。林永康醫術精湛、為人和善,在十里八鄉的鄉親中有良好的口碑。

  

  官兵追到小馮營,向那幾個老婦女問:“張青屏往哪兒跑了?”

  

  幾位女人往西指了指,説:“往那兒跑了。”

  

  幾個官兵怕回去交不了差,急忙向西追去。

  

  張青屏這才脱離危險。

  

  等到天黑透了,在樹林裏躲了好長時間的張青屏,才翻寨牆進入村莊,東躲西藏,來到一座院子前,仔細一瞧,院子的大門上貼着嶄新的“喜”字和對聯,看來這家辦完喜事不久。

  

  追兵離這裏還不遠,正在四處巡邏,張青屏也顧不了許多,咚咚咚敲起門來。

  

  他聽到院裏有動靜,就是不見有人出來,便帶着哭聲連喊“救命”,這時,一個身穿大紅繡花襖的女人開了門,不用説這就是新娘子。

  

 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聲淚俱下:“大姐,救我一命吧,後面有兵在追我。”

  

  女人仔細一看,這不是大外甥張青屏嗎?他咋黑更半夜的跑到這兒了呢?是不是在家犯着啥事?看樣子他一定遇到了什麼事兒,雖説他小舅吳留明不在了,自己又剛找個家,不管咋樣,親戚輩分還在,先讓他到屋再説吧,於是把青屏趕緊讓到屋裏,説:“是不是有人要逮你?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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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青屏惶恐地嗯了一聲,抬眼看去,覺得這女人好面熟,那不是小妗子林曉風嗎?但他又不敢相信,便小心地問一聲:“感覺你有點面熟,你是……”

  

  女人翹起一根食指擋在嘴上噓了一下,望了望外面,小聲説:“當然熟悉了,你不是青屏嗎?我姓林,你是小妗子呀。”

  

  “噢,妗子啊,難怪我覺得恁面熟咧!”張青屏驚喜地叫道。

  

  “好了,閒話少説,這兒不是説話的地方,你先進來再説!”女人着急又膽怯地嚷着,畢竟她是一個女人家,又剛剛完婚,怕被人看到招惹閒言碎語,萬一被追兵抓到,還會引來殺身之禍。唉,不救吧,人命關天,何況還有這親戚關係在那兒放着,如果見死不救,青屏有個三長兩短,良心上也説不過去。

  

  算了,不想那麼多了,人命關天,救人要緊,先把抓人的打發走再説吧。於是,她狠狠心,讓青屏進屋躲起來。

  

  林曉風把張青屏安頓好之後,鎖上大門,來到前院大嬸沈寡婦家,對沈寡婦説:“大嬸,我想到孃家去一下,你替我照看一下門户,我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
  

  沈大嬸對她説:“好啊,曉風,你去吧,要早些回來。”

  

  林曉風的孃家就在小馮營村西頭,新婚丈夫叫馮子和,也是本村人,平時很勤快,在外邊跟着哥哥馮子貴做點小生意,出去一次就是十天半個月,父母幾年前因病先後去世,靠幾年積攢,不僅蓋了幾間像樣的房子,還剛剛娶了這個媳婦。這不,新婚沒幾天,他又因事外出了。林曉風説的是回孃家,其實是出去看看追兵走了沒有。她到外面一看,正遇上追兵在村子裏挨家挨户搜人,馬上快到了她家門口,忙進屋躲了起來。等追兵到來,沈寡婦站在門外阻勸説:“爺們,這家男的才結婚,今天是新媳婦‘回門’日,都送新媳婦孃家人去了,這會兒屋裏沒人,我可以擔保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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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追兵看了看門上新嶄嶄的紅“喜”字和對聯,轉身去另一家了。

  

  林曉風得知追兵離開自家後,馬上出來對張青屏説:“青屏,追兵搜過這一帶了,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,你趕緊走吧。”

  

  張青屏謝過林曉風,哭喪着臉説:“追兵一路追我,從梁崗一直追到這裏,他們不會輕易罷休。我出去,一有驚動,恐怕小命難保,妗子,求求你,你就幫忙幫到底吧,我這輩子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。”

  

  林曉風無奈,來到隔壁沈寡婦家,把事情悄悄給沈大嬸説了一遍,最後提出想讓張青屏到她家借住一晚。沈寡婦有些為難,因為她家裏窮,男人前幾年被抓壯丁當了炮灰後,家裏只剩一雙被子了,實在沒法呀。

  

  林曉風説:“這個沒事兒,我拿過來一雙被子就行。”

  

  不一會兒,林曉風領着張青屏來到沈寡婦家,張青屏攜着一雙嶄新的紅面被子。

  

  張青屏跑了一天,實在累得不行,道完謝,倒頭就睡。

  

  外面月冷風清,一夜無事。

  

  次日,天麻麻亮,沈寡婦已經起來,她在院裏走了幾步後,然後急急忙忙進屋,對張青屏説:“小夥子,趕緊跑吧,追兵又來搜人了!”

  

  張青屏一聽,顧不得渾身酸困,連滾帶爬,從屋裏跑出來,逃命而去。

  

  過了兩天,馮子和回來了。

  

  還沒到家門口,沈寡婦就一把拉住馮子和,神祕兮兮地對他説:“這兩天你沒在家,你媳婦就偷起了漢子,那漢子把你們的新被子也拐走了,不信你查問查問吧。”

  

  馮子和一聽,心亂如麻,馬上快步到家,翻箱倒櫃不見了紅面被子,便對女人劈頭蓋臉就問:“紅面被子哪去了?”

  

  林曉風一看勢頭不對,知道丈夫受人挑唆,説實情吧,越抹越黑,丈夫勢必不信,便隨口編個假話,心平氣和地説:“拿到孃家去了。”

  

  “那現在就給我拿回來!”馮子和惡聲惡氣地説。

  

  “已經拆洗了。”林曉風低聲説。

  

  “你做的好事你知道,量你也拿不出來。”馮子和找來刀、繩子扔到林曉風面前,“是割頭、上吊還是跳井,你選吧,我可背不起這個名聲。”

  

  林曉風萬箭穿心,有一百張嘴也説不清,心裏哭訴道:老天爺啊,你為什麼不睜睜眼,我好心好意救個人,讓好人蒙受這麼大的冤屈,馮子和你也沒查問清楚就這麼絕情,到底為什麼。

  

  她想到現在解釋也沒用,事情鬧得越大,自己越説不清辨不明,就對馮子和説:“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,你不問個青紅皂白,就讓我死,那我就死給你看。”説罷茫然地拿起繩子上吊了。

  

  見女人嚥氣,馮子和就買副棺材,在村南亂墳崗草草安葬了她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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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林曉風孃家人想到女兒辦了不光彩事,就沒敢往下追究。

  

  張青屏從沈寡婦家逃走後,在村外躲了一會兒,見追兵出了村,就跑回了家。到家裏打聽到軍隊到外地打仗去了,心裏才安生下來。家人問起逃走的經歷,他詳詳細細説了一遍。

  

  家人得知情況又驚又喜,都對林曉風很感激,説要買些禮物謝謝人家的救命之恩。過了兩天,張青屏一大早就起了牀,帶足盤纏,沿着逃跑的路線向北而去。他是知恩圖報的人,在上次從沈寡婦家逃跑途中,一路留心道路特徵,就想將來有一天逃脱虎口,好好報答人家,所以這次他沒走什麼彎路就到了馮子和所在的村莊。

  

  上次到馮子和家逃難暈頭轉向,他記不清馮家的具體位置了,便向路人打聽馮家的住宅,村裏一位白鬍子老大爺説:“小夥子呀,你趕緊回吧,馮子和他女人因為偷漢子上吊了,他男人正在氣頭上,你可別去惹他。”

  

  張青屏聽到這話,倒吸一口冷氣,半晌沒回過神來。他戰戰兢兢又向另外幾個村人打聽怎麼回事,村人把聽到的音信對張青屏説了一遍。張青屏知道林曉風為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屈,淚水禁不住嘩嘩流,他對村人説:“林曉風是為救我蒙受了不白之冤,就是死,我也要到她家看一看。”

  

  張青屏依村人的指路,來到馮子和家。

  

  馮家大門虛掩着,喊人,沒人應。他輕輕推開門,見一個男子雙手抱着頭,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,料定那人便是林曉風的丈夫馮子和,遂走上前去,撲通一聲跪在馮子和麪前,涕淚滿面地對他説:“馮大哥,我就是前幾天在這兒躲事的人,我講完後,任你千刀萬剮。”

  

  這幾天,馮子和一直處於痛苦之中,他初怨林曉風無德,繼恨別人奸猾,後嘆自己命苦,夜裏輾轉反側,悔恨交加,羞愧難當,總是眉心緊鎖,靜靜坐着像個木頭人。他慢慢回憶那天事情的整個過程,覺得自己有點莽撞,太相信隔壁大嬸的話,感覺有些冤枉了妻子。特別是林曉風臨死前的話,總在他耳邊縈繞,他暗暗下決心,一定要把此事弄個瓜青水白。

  

  聽到張青屏的話,他知道真正的謎底要出來了,便抬起頭,用手示意張青屏坐下。

  

  張青屏見馮子和並沒有害死自己的意思,他便跪着把事情前前後後説了一遍,最後他指天發誓説:“大哥,如果我説的有半句假話讓我出門不得好死,天打雷劈。”

  

  聽了張青屏的一番敍述,想到他明知林曉風已亡還冒死前來的決心,知道他説的是實情,明白自己確實冤枉了老婆,便一屁股蹲到地上撕扯着頭髮,放聲痛哭起來。

  

  張青屏見此情景,心裏更加難過,哽哽噎噎對馮子和説:“大哥,是曉風給了我一命,這個恩德我一輩子也報答不完,我家裏有個姐姐,要不讓她過來跟你一塊過。”

  

  馮子和搖搖頭,説啥也不同意。

  

  他們坐在屋裏,你一言我一語相互掏着心窩子説着心腹話,越談感情越近,到了夜幕降臨時張青屏要走,馮子和硬是執意要留,青屏看他真心挽留,就住了下來。

  

  他倆一夜無眠,在牀上談了一夜,馮子和説要請三台大戲唱三天,以洗去女人的冤屈,張青屏説請戲的錢他出,兩個人越説越來勁兒,最後決定選一良辰吉日,結為金蘭之好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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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次日清晨,張青屏告別馮子和匆匆回家去。

  

  到了家,他先給奶奶李桂芝聊了一會兒別的,看奶奶情緒穩定,就把林曉風屈死之事給她和姐姐弟弟都説了,全家聽了心情都很沉重。張青屏流着淚説:“人家恩情還沒報,今又成了屈死之鬼,我不知道這該咋辦?”

  

  大家一陣沉默。

  

  過一會兒,張青屏説:“在小馮營,我就想咋給人家個報答,他媳婦是為我死的,實在冤屈,現在他成了孤家寡人,我想讓姐姐跟着他過,不知道好不好?”

  

  話還沒説完,姐姐春愛已哭成了淚人。她一哭,全家人也都跟着抹眼淚。

  

  奶奶李桂芝把春愛拉到一邊,和她嘀咕了幾句,然後走出來對青屏説:“大孫娃,我剛跟你姐姐春愛商量了,她年齡也不小了,讓她到馮家去,她同意了,就這麼辦吧。”

  

  張青屏一臉淚痕地望了望春愛,春愛向他肯定地點了點頭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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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張家報恩心切,李桂芝當天就讓青屏帶着姐姐去了馮家。見到馮子和,張青屏把來的目的對他一説,馮子和連連擺手:“不行,這可不行,你我是結拜弟兄,你姐姐就是我姐姐,哪有哥哥娶姐姐的道理?”

  

  張青屏只好作罷。

  

  當晚,馮子和設酒招待張家姐弟,吃畢還專門收拾好屋子讓二人住到他家。

  

  夜半時分,天初颳風,後下小雨,最後是忽雷閃電。屋裏的人剛睡着,忽聽門外有女人喊門的聲音,馮子和和張青屏細聽,像林曉風的聲音。

  

  莫不是曉風變成鬼回來了?他倆嚇得縮作一團。

  

  姐姐一聽門外有哭聲,嚇得大氣不敢出,驚叫一聲就暈了過去。

  

  張青屏又是掐人中,又是扎中指,才使她甦醒過來。

  

  稍後,張青屏定了定神説:“我去開門,就是鬼來報仇,該死的也應是我。”

  

  他打開屋門,外面一團漆黑,一片死寂,偶有落葉被風吹動,呼啦呼啦地響。

  

  打開大門,果然見門外站着一個女人,披頭散髮,渾身濕淋淋的,看相貌像是曉風。

  

  張青屏驚恐地問:“你是人是鬼?”

  

  那人説:“我是曉風啊,我活過來了。”

  

  張青屏戰戰兢兢領曉風進屋,這時,馮子和已點亮燈。

  

  他見女人是林曉風,嚇得渾身哆嗦,癱軟在地:“曉風啊,我知道你死得冤,你可不要嚇我啊,過幾天,我要請三台大戲,還你一身清白。”

  

  那女人説:“看你們嚇得好像我真死了一樣,我哪裏是鬼,是鬼還能這樣嗎?我活過來了,不信,您摸摸我手。”

  

  馮子和顫抖着上前一摸,那雙手果然熱呼呼的,再抬頭看看女人的臉,才相信林曉風真的是人不是鬼,頓時他悲喜交加,抱着女人嗚嗚地哭起來,林曉風也不好意思當着春愛、青屏兩人的面推開丈夫,便順勢用腳勾拉個凳子過來,等男人鬆開手,她才坐下來,慢慢講述了她死而復生的故事。

  

  那天,林曉風上吊時間不是很長,馮子和雖然捱了挨她鼻孔,感覺好像沒氣了,但她並沒有完全斷絕呼吸,她還有一點氣細若遊絲。身子被放到地上後,她感到頭腦昏昏沉沉的,身子動彈不得,被入土安葬後不久,她頭腦漸漸清醒了,睜開眼一看,黑咕隆咚的,手往四周一摸是木板,冰涼冰涼的,才知道自己被活埋了,幸虧土埋得淺,她還能勉強呼吸。

  

  在墳墓裏,她想了許多,自己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成了地下鬼,村民會嘲笑她下賤,丈夫會感到羞恥,雙親會在人前抬不起頭,自己若真是那樣的人還罷了,可自己是為救人而蒙受冤屈啊,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死得荒唐,死得冤枉。

  

  她又思忖,是誰在丈夫面前陷害她。救人、帶被子的事除了沈寡婦知道,別的沒碰到誰啊,是不是她在暗中使壞……她越想越覺得應該活下來,等真相大白之後,自己死得才會心安理得,但怎樣從墳墓中走出去呢?只有出去,一切才有希望大白天下。

  

  她喊叫,她擊打棺木,她摸東西撬,能想的辦法都想了,能用的勁兒都使了,都終歸失敗。沒辦法,她絕望了,就靜靜地躺在那裏,等待死神的降臨。

  

 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,忽聽上面三聲巨響,墳墓被炸開了,棺材也被劈開個大洞。

  

  她嚇得魂飛魄散,抬頭一看天上有幾架飛機在往下扔炸彈。

  

  她忙又捂着頭趴到地上,過一會兒,她醒過神來,捧着一堆土號啕大哭起來:老天爺呀,你知道小女子死得冤,讓我命不該絕啊,我要重見天日,洗刷一身冤屈了。

  

  她從墳土爬出來,跪倒在地,不住地對上天磕頭,然後拖着虛弱的身子,跌跌撞撞摸到了家門。

  

  聽着林曉風一字一句地敍述,大家心裏一驚一乍的,待説到“雷”揭墳墓,大家都嚇得瞪大了眼睛,最後幾個人一齊跪到神龕前又是燒香又是磕頭。

  

  第二天一大早,天矇矇亮,張青屏和春愛趁馮子和夫妻還在夢中,就偷偷起牀回家了。

  

  日頭一杆子高的時候,還在被窩裏睡得呼呼嚕嚕的馮子和就隱隱約約聽到村裏喧鬧聲不斷,有人還跑到他家門前不住地嘀嘀咕咕。

  

  他們起來一打聽,才知道曉風墳前發生了怪事:一個人趴在墳前,身上搭着一雙紅面被子。原來,一個老漢天麻麻亮就起來拾糞,他轉到村邊,遠遠看到曉風墳前有紅紅的東西,看着又不像花圈,他不由得好奇起來,走近些一看,好像一個人頂着個紅被子,他嚇得扔掉糞筐就跑,緊跑慢跑回到村上,便把這事傳揚開了。不少人聚成羣兒在遠處指指點點,個別膽大的壯着膽走到墳前,試圖用棍子挑開被子,可就是挑不動。

  

  林曉風一聽心裏就明白了,這人肯定是沈寡婦。

  

  她來到墳前,哭哭啼啼地説:“大嬸啊,大嬸,你咋恁沒出息呢?為了一雙紅被子,你可害苦了我。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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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拉動被子,被子飄然落地,面朝黃土趴着的正是沈寡婦,走近一看,面色發青,已經死了,身上散發着一股子濃濃的砒霜味。料是沈寡婦這些天受良心煎熬,精神失常,夜半聽到天上巨響,以為老天開眼,便攜被來到曉風墳上,見墳墓已揭,以為林曉風死得冤屈,感應了老天,便心慌神亂地跪在墳前,把眼睛一閉,一口吞下早已準備好的砒霜,表達懺悔和謝罪。

  

  過了三天,馮子和請來三台大戲,在村裏唱了三天。遠近十村八寨的鄉親風聞馮家的奇情怪事都紛至沓來,一方面證實傳聞,一方面欣賞大戲,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。

  

  開戲的第一天,村裏的主事人介紹了林曉風的救人義舉和起死復生經歷,勸誡大家要廣行善事,多積陰德,必得善報,然後,咚咚鏘鏘的鑼鼓聲敲個震天響……

  

  張青屏在大家的唏噓中,繼續向梁崗方向進發。

  

  半路上,他把張世信的罪惡給隨從們詳細講了一遍,交代大家到梁崗,要殺他個雞犬不留。已經進入臘月,天黑得特別早。空曠的田野上,一片灰濛濛的,偶爾從樹林裏傳出幾聲老鴰的怪叫,打破了周圍的平靜。大隊人馬在前邊疾走,張青屏騎馬跟後。先頭人馬沿着田間小道前進,到了一個霧氣沉沉的小村,於是見人就殺,一下殺了十幾口人。等張青屏趕到一看,竟不是要去的梁崗,立即命令停止亂殺。他仔細打量,發現梁崗還在西邊一里多地處。此時,地面上已血流成河,許多村民死於刀槍下。張青屏捶胸跺腳,對這次濫殺無辜悔恨不已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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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天明霧散,張青屏的人馬撤到青台鎮寨東門外的泰山廟裏。這時被驚動的附近村民,成羣結隊鳴鑼聚會,嚴陣以待,大有你死我活的惡鬥之勢,以致駐南陽督辦劉振華派兩團人馬趕來圍剿。“如此濫用職權,公報私仇,天下何以安寧!”此事震動了時任鄂豫皖三省剿匪總司令的蔣介石,他得知情況後非常憤怒,即令河南省政府主席劉峙免去張青屏的一切職務。被免去職務的張青屏不僅報仇之願沒有實現,而且又成了眾矢之的,只好面向梁崗大哭一場之後,然後獨自一人向霸王山走去。


編輯:張優    校審:賈紅英    責任編輯:張中科    監審:黃術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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